〈莊子休鼓盆成大道．搧墳〉
馮夢龍
本課課文僅僅節錄至莊子回家跟妻田氏說道，在路上巧遇女子搧墳的過程，
田氏聽後勃然大怒，與莊子展開激辯，最後在莊子一句「願日後真遇到類似事
情時，妳也會有今日堅定立場的骨氣」(很像莊子覺得自己好男不跟女鬥)的話
語之下，夫妻暫時結束「針對路上偶遇女子搧墳一事」的爭論。之後便是莊子
開始以自為誘弭，巧設計來「假死試探妻田氏」，看其是否如同自己信誓旦旦所
言般的忠貞不二。
�第一部分：莊子路上巧遇搧墳婦人
� 一日，莊生出游山下，見荒塚累累，嘆道：「老少俱無辨，
賢愚同所歸。」
白話解釋：
一天，莊子出遊到山腳下，看見滿山的墳墓，不禁感嘆
道：「無論年紀大小、聰明愚笨，最後都要歸於死亡，沒有
分別。」
文學分析：
•
「荒塚(冢)累累」：重疊的墳墓，語勢疊加，營造蒼涼氛
圍。
•
「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歸」：對仗工整、節奏整齊，是
典型古文句式。
• 用生死的平等開場，為莊子「超越生死」的哲理鋪墊。
思想解釋：莊子體悟「不論地位與智慧，終歸化為塵土」
。這句暗示「既然生死
皆空，那情愛與名節又有何執著可言？」
�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乾。
白話解釋：又走了幾步，莊子看到一座剛埋的新墳，墳上的土還是濕的。
分析：
• 「再行幾步」
：從大景轉小景，象徵由「哲理觀察」進入「現實案例」。
• 「封土未乾」
：是後文故事的關鍵伏筆──婦人要「搧墳」的原因即在此。
• 由荒塚轉為新墳，從「普遍的生死」過渡到「個別的人情」
。
�一年少婦人，浑身缟素，坐於此塚之傍，手運齊紈素扇，向塚連搧不已。
白話解釋：一位年輕的寡婦，全身穿著白色喪服，坐在墳旁，用扇子不停地搧
著墳土。
文學分析：
• 「缟素」＝白色喪服，視覺上營造出哀淒感。
• 「連搧不已」
：誇張手法，突顯荒謬情境。(手拿細絹素扇不斷搧墳)
• 「年少婦人(活)」與「荒冢累累(死)」對比強烈：活的躁動 vs.死的沉寂。
思想表現：少婦外表「守節」，實際「急於脫離哀痛(急欲改適)」。
1
作者借此呈現「人情矛盾」：口說深情，行動卻顯急切(口惠不實)。
�莊生怪而問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為何舉扇搧土？必有其故。」
白話解釋：莊子覺得奇怪，問道：
「墓裡葬的是誰？為什麼一直搧墳？一定有原
因吧？」
分析：
• 「怪而問之」
：顯示莊子冷靜觀察的性格。(有問題馬上發問)
• 「娘子」
：古代對婦人的尊稱，語氣客氣，保持距離感。
• 「必有其故」
：莊子探問行為背後的「理」，這正是他哲人式的思考方式。
補充：這一句是「故事由外觀轉入對話」的關鍵；從單純觀察變成對話互動，
讀者也跟著莊子開始「求因」的過程。
�那婦人並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
白話解釋：那婦人沒有起身行禮，依然繼續搧著墳土，一邊說著一些聽起來不
太合理的話。(那些話讓人聽後大笑不已，說出口卻會臉紅羞愧)
分析：
• 「並不起身」
：暗示她的心無他人專心做搧墳事(或輕慢)。
• 「運扇如故」
：重複強化「執著『搧墳』行為」，加深滑稽感。
• 「不通道理」
：敘述者口吻含諷刺，為「搧墳理由」預先鋪墊。
文學手法：敘事節奏由「平靜」轉「突兀」，引起讀者好奇，帶出核心衝突。
� 婦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能
舍。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乾了，方才可嫁。妾思新
築之土，如何得就乾，因此舉扇搧之(夫墳)。」
白話解釋：婦人說：「墓裡葬的是我丈夫，他臨終前說，等墳土乾了我才能再嫁。
我想新墳不容易乾，所以用扇子搧快一點。」
文學分析：
• 「拙夫」
：古時妻子對丈夫的謙稱，但此處用來「粉飾自己急欲改適的心
情」。
• 「生時相愛」
「死不能捨」：看似深情「生時相愛，死後萬般不捨獨留妻
一人」，諷刺的卻是立刻被妻急著「改適」反轉。
• 「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乾」一句是荒誕中帶理性，呈現人性自我合
理化的荒謬。
思想解釋：馮夢龍用「似是而非」的語言，展現人性的矛盾：婦人一邊守信
（等墳乾），一邊違情（急著改嫁）。這是對「貞節觀」與「情愛忠誠」的諷刺。
� 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
要怎麼？
2
白話解釋：莊子心裡笑道：「這女人真是性急啊！」生前相愛都這般作為了，若
不相愛的，那該如何？
分析：
• 「含笑」
：莊子態度平和中帶諷刺。
• 他看破人情變化，不譴責、不驚訝，這正是「道家冷靜觀世」的態度。
• 「性急」不僅指行為快，也暗示感情變得快。
� 乃問道：「娘子，要這新土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
替娘子代一臂之勞。」
白話解釋：莊子說：「要讓這新墳的土乾得快很簡單，因妳手腕嬌軟扇的風勁不
大，我可以幫妳搧讓墳盡快乾燥。」
分析：
• 「願代一臂之勞」
：表面溫和，實則諷刺。
• 莊子「以行諷人」
，不是罵她，而是幫她「完成虛假(這場虛情假意的鬧
劇)」。
• 這一行動具有「哲理測試」意味：行為中蘊含諷刺之意，笑中有理。
�那婦人方才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紈扇，遞與莊生。
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塚頂連搧數搧，水氣都盡，其土頓乾。
白話解釋：婦人立刻起身致禮，把扇子交給莊子。莊子施法舉手朝墳揮了幾下，
墳土立刻就乾了。
分析：
• 「起身致禮(深深道個萬福)」
：轉折對比，前面她不理莊子，此時為了利
益立刻恭敬。
• 「水氣全乾(水氣都盡)」
：誇飾，既突顯莊子「通道之力」，又象徵「看破
情義」的冷冽。
• 文學效果：戲劇張力強，行動與諷刺融合。
象徵意義：這一幕像一場「現世報」：婦人得到了「乾墳」的願望，也失去了
「情的真」。
� 婦人笑容可掬，謝道：「有勞官人用力！」拔釵贈扇以謝，莊子卻銀釵禮，
接受婦了的紈扇謝禮。(不要釵要那把搧墳的扇)
白話解釋：婦人笑著說：「謝謝官人！」拔下一支銀釵，連扇子一同送給莊子作
謝禮，莊子推辭了銀釵卻接受了紈扇做為謝禮。
分析：
• 「笑容可掬」
：笑意滿面，與守喪形象全然對立。(喜 VS 哀)
• 「拔釵贈扇」
：兩件女性象徵物──釵代表舊情，扇代表恩情。此時全送
出，象徵「感情斷絕」。
3
•
「有勞官人用力(出力幫忙)」語氣輕浮，增強反諷效果。
文學手法：馮夢龍的「反諷敘事」在此極致：行為理性卻情感冷酷，讀來既可
笑又可悲。
（過場：婦人因墳已乾開心離去，但莊子卻心意難平）
� 莊子回到家中坐於草堂，看了紈扇，口中歎出四句詩：「不是冤家不聚頭，
冤家相聚幾時休？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白話解釋：莊子回家，看著那把扇子感嘆道：「不是有緣的人不會相遇，但相遇
能維持多久呢？既然死後就無情義，不如早點把生前的愛情都放下。」
分析：
• 「冤家」
：這裡不是怨恨，而是指「有緣相遇的情人」。
• 「幾時休」
：指情緣終究會盡。
• 「索把生前恩愛勾」
：乾脆把感情一筆勾消。
文學特色：
• 四句詩為「詩中論道」
：以民間語氣說哲理。
• 情中帶理、理中帶悲，帶出莊子冷觀情感的態度。
思想延伸：這首詩奠定了「情感虛幻、愛不長久」的哲理主題；莊子此時已從
「觀人性」上升為「悟人生」。
�第二部分：莊子回家與妻田氏爭辯
故事進程：莊子回家述說路遇搧墳女故事 → 妻田氏聽
後反應激烈 → 二人激辯情理 → 最後田氏奪扇撕之作
結。
•
•
� 莊子回家，坐於草堂，看了那把素扇，口中歎出
四句詩：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白話解釋：莊子回到家，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把婦人
送的扇子，自言自語念道：「不是有緣的人不會相遇，
但相遇又能長久幾時呢？既然死後就沒有情義，不如
早點把生前的恩愛一筆勾消吧。」
分析：
• 「冤家」原指情人，語帶反諷。
四句詩總結他對情感的感悟——生死皆空、情愛無常。
這詩既像感慨，也像警語，象徵莊子看破「情之幻」。
4
�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歎之語，上前相問。「先生有何事嗟歎？此扇從何
而得？」
白話解釋：莊子的妻子田氏聽見丈夫在嘆氣、念詩，覺得奇怪，就走上前問道：
「先生為什麼嘆氣？這把扇子是從哪裡來的？」
分析：
• 「先生」
：古時妻稱夫為先生，既尊敬又親密。
• 「此扇」成為全段象徵物，連結兩件事——搧墳與夫妻情辯。
• 敘事技巧上，這是一個「自然銜接」的轉折：從獨白轉入對話。
� 莊子將婦人搧墳改嫁之事述了一遍，說：「此扇即那墳土之物，因我助力乾
土，婦人相謝而贈。」
白話解釋：莊子把他在路上遇見搧墳婦人的經過都說給妻子聽，又說：「這把扇
子就是那婦人給我的，因為我幫她搧乾墳土，她便送我作謝禮。」
分析：
• 敘述語氣平淡，但含諷刺意味：婦人守信卻不守情。
• 「助力乾土」成為莊子「以理見人情」的行動象徵。
• 這一交代，帶出田氏的情緒反應。
� 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向空中罵道：「千不賢，萬不賢，如此薄情之婦，
世間少有！」
白話解釋：田氏聽完，立刻氣得臉色發紅，朝天大罵：「真是無恥！這樣不守義
的女人，世上少見！」
分析：
• 「千不賢，萬不賢」
：語勢強烈，表現田氏的憤慨與道德判斷。
• 「薄情」
：古代常用於責罵「情淺義薄」的女子。
• 她的反應反襯出莊子的冷靜，形成「理與情」的對照。
思想層面：田氏代表「儒家節烈觀」——重視忠誠與恆久的情感。她的憤怒是
「道德義憤」，但也帶有「自我肯定」意味。
� 莊子歎道：「生前個個說恩愛，死後人人欲扇墳。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
面不知心。」
白話解釋：莊子嘆道：「生前人人說自己多恩愛，死後卻個個想扇墳。畫龍畫虎
能畫外形，卻畫不出骨頭；看人能看臉，卻看不出心。」
分析：
• 「畫龍畫虎難畫骨」
：名句！表面形象可模仿，內在本質難看清。
• 「知人知面不知心」
：揭示人性複雜，表裏不一。
• 此句為整篇核心——由具體事件昇華為哲理反思。
5
思想層面：莊子此語超越性別批判，是對「人性虛偽」的洞察。他看破世俗情
義的「不恆」，並非針對婦人，而是對整個「情」的虛妄。
� 田氏怒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將天下婦道家看做一
例！」
白話解釋：田氏氣沖沖地說：「雖然都是人，也有賢有愚。你怎能這樣說，把天
下女人都看成一樣？」
分析：
• 「賢愚不等」呼應開篇莊子「賢愚同所歸」
，形成精妙的思想對位。
• 她的反駁代表儒家對道家相對主義的否定──她相信「人可自守節義」
，
而莊子認為「人隨性而化」。
� 莊子笑道：「莫要彈空說嘴。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
難道挨得過三年五載？」
白話解釋：莊子笑著說：「別光說空話。如果我死了，以妳這樣年輕漂亮的年紀，
難道真能守寡三五年嗎？」
分析：
• 「莫要彈空說嘴」
：莊子語氣淡淡，帶挑釁意味。
• 「如花似玉」
：表讚語，實為反諷——暗示人性難敵時間與現實。
• 這句把辯論從哲理拉回「人性實情」
，進入高潮。
思想層面：莊子認為：
道德立場若脫離人性，就成空談。情感終會受現實與欲望左右。
� 田氏大聲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吃兩家茶，
睡兩家床！」
白話解釋：田氏大聲反駁：「忠臣不會事奉兩個君王，烈女不會嫁兩個丈夫。哪
有正派女子喝兩家茶、睡兩家床的道理！」
分析：
• 「忠臣」
「烈女」對偶句，引用傳統倫理。
• 「兩家茶、兩家床」白描而直白，語氣剛烈。
• 她以社會禮教為依據，強調「節」與「恥」
。
文學手法：用俗語帶道德觀，貼近民間說話口吻，呈現強烈的生活感。
�莊子道：「難說，難說。」
白話解釋：莊子淡淡地說：「這話可說不準哪。」
分析：
• 「難說」兩字看似平淡，卻是整段的哲學轉折。
• 他以笑對罵，象徵「以道化情」
。
6
•
表面讓步，實際上否定了「絕對道德」。
思想層面：這是道家思想的關鍵語氣：
人性隨境而變，無恆之道。執著節烈，反而違自然。
� 田氏口出詈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又討
一個，出了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
白話解釋：田氏怒罵道：「真正有志氣的女人比男人還強！像你這種沒仁義的，
死了一個又娶一個，只以為別人也和你一樣下流！」
分析：
• 「詈語」＝罵人。這是情緒爆發點。
• 她用「男子」與「婦人」對比，挑戰男性道德權威。
• 她的氣憤象徵「情感的誠」
，但也顯示「理智的盲」。
�田氏又罵道：「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殺了人！」
白話解釋：田氏又怒罵：「你還沒死，卻在這裡亂說這種詛咒的話，真是要氣死
我！」
分析：
• 「枉殺了人」是情緒化語言，顯示她完全失控。
• 她的憤怒從「道德辯論」升為「情感攻擊」
。
• 作者讓衝突升級，為「假死試妻」提供心理動機。
� 說罷，就從莊子手中奪過素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願得如
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語。
白話解釋：說完，她怒氣沖沖地從莊子手中搶過那把扇子，一下子撕得粉碎。
莊子不願再跟妻說道，只言。若真的是妳遇到，願妳能有今日說得這言語般的
有骨氣，真能忠貞不二不被引誘。
分析：
• 「奪」
「扯」動作連用，速度快、氣勢強。
• 「素扇」象徵「情的考驗、人的表象」
。
• 撕扇＝拒絕懷疑，也＝即將被試驗。
象徵意涵：
「扇」貫穿全篇，是情誓、虛偽與試煉的符號。婦人以扇求乾，田氏
以扇爭節，莊子以扇觀道──最終撕扇，即撕破人情的假面。
�本段思想總結
面向
內容
主題核心
以夫妻辯情為軸，展開「人情與道理」「理想與現實」的對立。
田氏象徵
儒家節烈觀的化身——重義、重恥、重節。
莊子象徵
道家自然觀的代言——順性、達觀、破執。
馮夢龍筆法 以「爭辯」為戲，以「諷喻」為旨；用市井語說深哲理。
7
結尾象徵
撕扇＝裂情，預告下文假死驗妻；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將被實際行
動檢驗。
其後便展開試妻的經典劇情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