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喜马拉雅的朋友，您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吴晓东。今天跟大家交流的作品是中
国现代小说家沈从文写的代表作编程。我第一个话题的题目是中国文坛的乡下人神话。
想跟大家先谈谈怎样评价沈从文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贡献。我先从 1999 年的一个文学事
件说起。千禧年即将到来之际，有一家著名的杂志召集全球知名华人学者。比如，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教授谢勉先生，还有后来成为美国哈佛大学的教授王德威等先生。这些人
齐聚香港，他们做的事情就是评选 20 世纪 100 年间中国小说的百部经典。评选的结果第一
名不出意料是鲁迅的小说集呐喊，
而百年百部小说经典的第二部。就是沈从文发表于 1934 年的中篇小说编程。这也印证了我
的一个判断，我的观点是很有可能。未来的文学史会把沈从文描述为 20 世纪继鲁迅之后的
中国第二大作家。
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几十年中，中国现代文学史却很少写到沈从文。因为沈从文当
时被看成是反动作家。郭沫若在 1948 年就写文章说，沈从文是桃红色作家，
因为他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叫看红录。里面有色情描写。郭沫若还说，沈从文是一直有意识的，
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
当时沈从文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北大校园里也有人贴出打倒沈从文的标语。沈从文就承受不
了在 1949 年三月割了手腕，又喝了煤油自杀。幸好呢，
这两种自杀的手段呢，都没有奏效，被家人及时发现后呢，就送到医院急救。1949 年八月，
沈从文就改了行去历史博物馆工作，研究中国古代的服饰。但是天才做什么都是天才，使中
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本书呢？也成为服饰史上的首屈一指的专著。
成熟之后呢，曾经作为中国的国礼被送给日本天皇，还有美国总统。而作为作家的沈从文基
本上就死掉了。但是在 1980 年代以后，
在海外可以说。形成了一个关于沈从文的神话。沈从文呢，曾经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
者。诺贝尔奖文学奖的这个评委叫马跃然，
他说，如果沈从文 1988 年的五月呢，没有去世。肯定能得奖。而这些年，
沈从文在海外受关注的程度呢，也仅次于鲁迅。那么，塑造这个神话的第一人就是美国学者
金介甫。1977 年 29 岁的这个金介府呢，
已提为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社会和文化。的博士论文获得了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他后来又
写了著名的沈从文传。而对沈从文的最高评价呢，也是金介甫做出的。
在沈从文传中，金介甫对沈从文有非常高的评价。他说，非西方国家的评论家包括中国在内，
总有一天会对沈从文做出公正评价。
把沈从文福楼，拜斯特恩普鲁斯特看成成就相等的作家。那我们不妨看看金介甫用来比较沈
从文的这三位西方作家。我们先看这个福楼拜。据英国的泰唔士报报道。
有英国，美国等国的一共 125 位著名作家应邀呢，列出他们最喜欢的十部文学作品。结果，
荣居榜首的呢，
是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而这个弗罗拜的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呢，赫然位居第
二。我们再看这个斯特恩，他是 18 世纪英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
被称为整个世界文学史上一位罕见的天才。他的小说巨著项黎传还有感伤旅行都是英国文
学史上伟大的经典。再看第三位作家就是普鲁斯特，普鲁斯特的七大卷的长篇小说追忆似水
年华。在 20 世纪西方现代派小说中，
肯定能排进前三位。所以这个金介甫把沈从文福楼拜斯特恩普鲁斯特看成是成就相等的作
家。恐怕不会有比这更高的评价了。那么，了解了沈从文的历史地位，
我们再回到他的生平。沈从文，原名叫沈月焕。他 1902 年出生于湘西凤凰县。这个凤凰县
呢，
曾经被一个新西兰国际友人叫艾黎的称为是中国最美的两个小城之一。我因为热爱沈从文，
也去过两次奉化。第一次去呢，是在 1997 年那个时候，
小城里几乎没有什么外来人能碰上几位游客呢，也是目。沈从文之名而来的这个仰慕者。而
我第二次去呢，是在 2006 年凤凰已经人满为患，
我觉得全中国的人。都跑到沈从文的故乡去了。那么，虽然进入了 21 世纪之后，沈从文的
故乡湘西凤凰成了旅游热点和网红之地。
但当年的凤凰则是非常偏远的地方。地处湘西原水流域，是土家苗，还有洞等少数民族聚居
区。可以说是地理偏僻，
文化落后，是中国的最深的腹地，号称。中国的盲肠。因此呢，
成名后的这个沈从文经常自称叫乡下人。使中人身上有苗族和土家族血统。出生于寒武世家
高小毕业后呢，当过几年兵。五四运动后呢，
他接触了新闻学，就开始憧憬外面的世界。在 1921 年，他脱离了军队。1922 年到北京求
学，
一开始想进大学，但没有成功就开始练习写作。1923 年起已叫修云云等笔名，就陆续发表
作品。从此便一发，
不可收拾。共创作了 40 多本书，成为现代史上最多产的作家之一。总字数有 1000 多万字，
可以说创造了中国文坛一个乡下人的神话。
那么，这个乡下人的神话可能比现代文学史上任何一个作家的成长史都更有传奇性。比如，
在 1924 年冬天。北京文坛就发生了一件后来被传称为佳话的易事。
就是当时有名的作家郁达夫雪夜探访沈从文。沈从文，当时呢，是落魄的文学青年，相当于
现在的北漂 1924 年呢，
他住在。西城的庆华公寓。住的是一个原来装煤的小屋子，所以他给这个小屋子起名叫翟尔
梅小斋。又窄又发霉的意思。
冬天到了呢，也烧不起柴火。室内的温度呢？有时能达到 0 度以下 1924 年 11 月，在穷困
潦倒之下呢？
沈从文就给郁大夫写信求助。郁达夫就冒雪去公寓看他，看到这个沈从文还穿着单衣。就解
下自己的羊毛围巾送给了沈从文。还请他去西四牌楼附近的一个叫四如村的苏阳风味的饭
店吃饭。
这个四如春呢，是北京比较有名的老字号。当时北京的长安街沿线呢，有 12 家风味餐厅。
每家名字都有个村字。
统称叫长安 12 村。所以这个郁达夫能在丝竹村请客，其实是比较奢侈的。吃完饭之后呢，
这郁达夫用五元钱结账，
把找回的三元两毛几分钱呢都给了沈从文。那么，五元钱在当时是个不小的数目。我们读老
舍的小说，我这一辈子写当时北京的巡警每月的薪水才六元钱。
那么，毛泽东五四的时候呢？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当管理员，每月也才八元。那么，
郁达夫虽然在北大。当讲师讲的是统计学，但也并不富裕，月薪名义上是 100 多元。实际
上，
只能拿到 30 多元。因此呢，多年以后，沈从文见到了郁达夫的侄女，也就是著名的画家和
散文家御风。
回忆起当年郁达夫请他吃饭的事情，还感叹说，那时的五元钱呐！不过郁达夫请沈从文吃了
顿饭呢，事情并没有结束。
真正构成了文学史事件的，是郁达夫回家之后写了一封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公开状。以公开信
的形式在 1924 年 11 月 16 日，当时北京最大也最有影响的报纸之一。晨报副刊上公开发
表。
这封公开信呢，称得上是一篇奇闻。晋中岳大夫这样对沈从文说。引诱你到北京，来的是一
个国立大学毕业的头衔。
现在学校都已考完，你一个国立大学也进不去。还要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大学教育念书，我真
佩服你的坚韧不拔的雄心。不过佩服，
虽可佩服，但是你的思想的简单与直也却是一样的，可经可异。现在你已经是变成了中性，
也就是半去世的文人了。
有许多事情，譬如说高尚一点的去当土匪，卑微一点的去。拉洋车等事情，你已经是干不了
的了。
难道你还嫌不足？还要想穿几年长袍，做几篇白话诗，短篇小说达到你的全趣事的目的吗？
这里的去世啊，
指的就是螳割。变成中性甚至是全去世的文人。郁达夫说，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有饭吃，
你这一种定理。是哪一本书上翻来的？现在为你记，现在为你考虑，最上的上策是去找一点
事情干干。
然而土匪你是当不了的，洋车你也拉不了的。爆馆的校对图书馆的拿书者。家庭教师男看护
门房旅馆火车菜馆的伙计，因为没有人可以介绍。
你也是当不了的，因为当时找工作找差事呢，都需要有人写介绍信。才能够那个得以如愿。
但是郁达夫说，
我当然是没有能力替你介绍。所以呢，最上的上策与你是不成功的了。那么其次，你就去革
命去吧，
去制造炸弹去吧。但是革命是不是同割枯草一样，用了你那裁纸的小刀就可以革得成的呢？
炸弹是不是可以用了你头发上的灰垢和半年不换的袜底里的污泥来调和的呢？这些事情你
去问上帝去吧，
我也不知道。那么，这个郁达夫给沈从文出了个什么主意呢？可能出乎大家预料，他是叫沈
从文去做贼。
也就是当个小偷，这封信的最后呢？是这样写的。我所说的这件事情就是叫你去偷窃呀。不
妨上我这里来做个破题试试。
我晚上卧房的门尝试不关进去很便，不过有一个缺点。就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误事。但
是我有几本旧书。却很可以卖几个钱。
你若来时，最好是预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剂催眠药，早些睡下。因为近来身体不好，
晚上老要失眠，怕与你的行动不便。还有一句话，你若来时心肠应该要练得硬一点。不要因
为是我的书的原因，
致使你没有偷成就，放声大哭起来。这就是郁达夫。写给沈从文的公开信。那么，
现代文坛呢？后来一直津津乐道，郁达夫对沈从文的帮助，但是郁达夫的这封给一个文学青
年的公开状。当时呢，
也很可能给自卑而敏感的这个沈从文造成了刺激甚至伤害。而这封公开信，其实呢，以一种
夸张的方式表现了当时沈从文的真实生活处境。也可以说，
反映了一个大作家是怎样从一个真正的地位低下的，这样的一个乡下人。走上一个现代文坛
的神话道。而成名之后的沈从文呢，因此也就给了很多乡下人以一举成名的梦想。
而沈从文呢，后来的确一直遇到贵人。比如，著名的诗人和学者林更先生的父亲，当时呢，
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叫林载平就帮助过沈从文，还有已经成名的作家徐志摩和胡适。都
是沈从文的伯乐。徐志摩在 1925 年十月，
他接替了孙福元担任晨报副刊的主编。就发表了是中文的不少作品。如果没有徐志摩，沈从
文的这些有些幼稚的早期作品，可能就发表不出来。
所以 1931 年徐志摩在济南附近空难之后，沈从文就第一时间赶到了出事地点。还画了一幅
徐志摩遇难处的小山丘的素描。而胡适呢？则把沈从文招去任大学教师。
1928 年，胡适在上海的一所大学叫中国工学当校长。聘任沈从文去教写作课就开始了。沈
从文的大学教授的生涯。此后，
沈从文呢，先后在武汉还有青岛当大学教师，最后呢，在抗战期间。进了西南联大，
那么抗战结束后呢？他就成为北京大学的教授。那么，这一切呢，都要追溯到 1929 年。
沈从文在上海的中国工学的第一堂课。不过，沈从文的这个大学教师生涯呢，并没有一个精
彩的开端。他上第一堂课时，
站在讲台上呢，好久说不出话。那么，到了 1975 年的时候呢，沈从文在一封信中说起他第
一次上课的情形啊，
是这样说的。他说第一堂。就约有一个半小时不开口。上下互相在沉默中受窘。在勉强中说
了约 20 分钟空话，
感谢这些对我充满好意和宽容的同学，居然不把我轰下讲台。那么下面坐着的这些充满好意
和宽容的同学中呢？就有后来成了北京市副市长的著名历史学家吴涵。还有后来呢，
成了沈从文夫人的张兆和。
张兆和晚年回忆说，他上课的时候呢，一直不敢抬头替沈从文发。
囧。
可见张兆和的心地善良。这也是一段沈从文制造的现代文坛的著名佳话。沈从文看中了这个
女学生张兆和，开始了艰苦卓绝的追求历程。那么，
有研究者说，这是典型的凤凰男追孔雀女的故事。因为张兆和是名门闺秀，在著名的合肥四
姐妹中排行第三。是大学的女篮队长，
健康活泼，身后有许多的追求者。他把众多的追求者呢，变成了青蛙系列，叫青蛙一号，
青蛙二号，青蛙三号。青蛙是一种雅称，俗称是癞蛤蟆。所以二姐张允和就取笑说，
沈从文大约只能排为癞蛤蟆第 13 号。前面还有 12 位追求者。而张兆和呢，则不堪忍受。
沈从文这只青蛙的骚扰，
就去校长胡适那里告状。请胡适责令沈从文别给他再写信。而沈从文也向校长胡适倾诉失恋
的痛苦。胡适就劝慰沈从文坚强说，别让这样一个小女子将来有机会夸口说。
当年曾经伤过大作家沈从文的心。
我讲这些易事呢，不是因为对文坛八卦有兴趣，而是想说。
沈从文之所以塑造了一个中国文坛的乡下人神话，
是因为沈从文的成长历程。都构成了这个文学神话的组成部分。我们这一讲就到这里，在这
一讲中，我们介绍了沈从文的历史地位，
还有他的生平易事。下一讲，我们将进入沈从文的代表作编程。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吴晓
东，我在喜马拉雅等你。